漓江书评

书评精选
苏维埃的最后一个文学神话(2015-01-05)
今天的俄罗斯文坛将“韦涅季克特•叶罗费耶夫现象”称为“苏维埃时期的最后一个文学神话”,在神话中近乎融合的作家本人、与他同名的小说主人公同时是“异样文学”、“非官方文学”和“地下文学”深入研究的典型课题。显然,此现象的出现不仅仅是一种文学现象,同时更是一个时代的文化现象。

 

韦涅季克特叶罗费耶夫:苏维埃的最后一个文学神话

皮野

(山东大学外国语学院山东济南 250100

二十几年来,文学外部环境的根本转变使20世纪俄罗斯文学逐步整合,长时间的独尊一家转型为当下的百花齐放。我们所阅读和学习的20世纪俄罗斯文学史也终于不再是“半部文学史”。时光老人在使一切各就其位,历史呈现出新的格局。

研究20世纪俄罗斯文学,特别是重估20世纪下半叶俄苏文学价值,当代作家韦涅季克特•叶罗费耶夫1938-1990)及其小说《从莫斯科到佩图什基》是不能不提及的人物与作品。“没有(韦涅•叶罗费耶夫)这个人物,就无法想象六十到八十年代的文学进程”。著名学者列伊杰尔曼与利波韦茨基合著的《当代俄罗斯文学》认为,该小说是“20世纪70-90年代俄罗斯后现代主义最重要的艺术和哲学宣言”。这部已经“被翻译成世界上30种文字”的小说“犹如《圣经》般的符号”被俄国的后现代主义所推崇。

韦涅•叶罗费耶夫及其小说告别地下、回归民众并迅速走向世界仿佛一气呵成的事,作家和他的作品被评论家比喻为划过天际的“与众不同的流星”。的确,他们被读者接受、继而进入学术研究视野,并迅即在文学史中占据一席之地,获得专章论述的殊荣似乎发生在一夜之间。然而,流星是瞬间即逝的,韦涅•叶罗费耶夫本人和他的《从莫斯科到佩图什基》在俄罗斯国内却成了“当代文学经典”。

今天的俄罗斯文坛将“韦涅季克特•叶罗费耶夫现象”称为“苏维埃时期的最后一个文学神话”,在神话中近乎融合的作家本人、与他同名的小说主人公同时是“异样文学”、“非官方文学”和“地下文学”深入研究的典型课题。显然,此现象的出现不仅仅是一种文学现象,同时更是一个时代的文化现象。

罗兰·巴特将神话定义为一种言谈,一种传播体系。所谓的现代神话,“其实是现代社会通过传媒制造出来的超级符号以及它在人们心理中投下的迷恋与迷思。”据此看来,我们曾经置身于其中的20世纪文明史,几乎就是一部诸多神话替换的历史。历史学家阿法纳西耶夫就曾经将苏联74年比喻为“一场持久的神话般的梦”:在这方适宜神话生成的俄罗斯沃土上,有斯大林依赖的“战争神话”、“成就神话”;有尼古拉·吉洪诺夫歌颂的潘菲洛夫“英雄神话”;有乔治·奥威尔揭露、在纪德心目中破灭的“苏联神话”……美国当代文学批评家布洛克宣称:“理解神话已经成为20世纪的庞大思想体系中的一个中心议题。”

苏联历史上的最后一个文学神话归属于韦涅季克特•叶罗费耶夫,确切地说,归属作家本人和他小说中的同名主人公韦涅奇卡。他们“走出地下”,在祖国的土地上享受合法的阳光雨露,仅仅是20世纪80年代末的事,但他们甫一“出世”即获得彰的姿态——似乎文学艺术的每一个细部都在为演绎这个神话添砖加瓦,一个曾经“非法”的难产儿在十几年间的“言谈传播”体系中,以“韦涅奇卡·叶罗费耶夫”为主角的醉酒神话、宗教神话、后现代神话等神话形态基本形成。

小说中的韦涅奇卡以“酒气熏天”登场,可以说,从莫斯科到佩图什基的大半行程,主人公随时都要喝上几口。没有酒的时候他忆酒、买酒、盼酒。在车厢里,韦涅奇卡和左右相临的乘客喝酒、论酒。话题中“库普林和高尔基总是醉醺醺的,从来就没清醒过!”契诃夫“临死前说的最后两句话是‘我死了,‘给我倒点香槟酒’。”作品中“几乎所有的人间万象、逸闻趣事都是通过酒这个三棱镜来审视的”。

研究者巴什科娃统计并归类了小说中提到的50多种酒,同时,她还将“俄罗斯文化中最饱含酒气”的称号赠与《从莫斯科到佩图什基》。有充分的理由可以使我们理解,为什么1988年末该作品被发表在《戒酒与文化》杂志上——官方看中了小说情节中的醉酒主题和主人公外在的醉鬼形象。由此看来,小说《从莫斯科到佩图什基》被“回归文学”的浪潮裹挟回祖国和读者见面,确切地说更应该感谢戈尔巴乔夫的反酗酒运动!无独有偶,瑞典首相也曾经把这部小说当作出色的反酗酒文艺作品推荐给自己的国民。在文学研究界,有观点提出“酒是作家叶罗费耶夫创作的根本与实质所在”,评论家丘普里宁在那份杂志上同期配发的文章中更是把作品直接解读为“一个俄罗斯酗酒者的自白”。于是乎,现实生活中的“韦涅奇卡”成为“伏特加歌手”在人们的言谈中广为传播:“没有白兰地他是不会开口的”;“俄罗斯三分之一喝酒的人阅读过叶罗费耶夫,优秀的人中有五分之四一边喝酒一边读叶罗费耶夫”;“俄罗斯醉酒神话是开启《从莫斯科到佩图什基》的钥匙。”……作家本人的话也给了这类“言谈”以有力的支撑。在一次访谈中,来访者提醒他酒精对治疗喉癌不利,并劝他不要喝酒,他说“我是俄罗斯人,我是韦涅奇卡,我怎么能不喝酒呢?我劝你也和我一样放开来喝,否则,你就读不懂《从莫斯科到佩图什基》,你就无法理解韦涅奇卡这个主人公。”

在某种程度上,极好地塑造了“醉鬼”典型的作家叶罗费耶夫成为最具特色的俄罗斯酒文化的代言人。俄罗斯当代知识分子则在小说主人公韦涅奇卡醉酒时的麻木、呕吐、恶心,乃至他的激情表白中体悟到存在了几十年的苏维埃生活语境:“现在,俄罗斯所有会思考的人,……长醉不醒!即使把伦敦所有的钟都敲响,那俄罗斯也没有一个人会抬起头来,他们陷在自己的呕吐物中,都痛苦不堪。”

苏联解体前夜的反酗酒运动以它不可避免的曾经多次经历的失败而告终,把伏特加酒称呼为俄罗斯上帝的观点也略显武断。然而,附着在醉汉韦涅奇卡身上久久不散的上帝魂灵被人们普遍关注却是实实在在的事实——小说中的圣经情节、圣经语汇与宗教意象被具有深厚宗教背景的俄罗斯国民轻易读出。叶罗费耶夫的朋友、语言学家穆拉维约夫清晰地指出了这一点:“《从莫斯科到佩图什基》是一本宗教意识极其厚重的作品,……正是那个韦涅奇卡贯注了浓烈的宗教倾向。”我们在不完全统计的情况下在小说中找到170多个与圣经有直接或间接关联之处。4倍于小说篇幅的注释本作者符拉索夫认为:作家“汲取了圣经中能汲取的一切”。

在韦涅奇卡的旅程中,有诸多细节与圣经故事具有明显的暗指或映射。据此看来,主人公的醉酒也是一种“宗教行为和宗教仪式”因为喝酒,韦涅奇卡接近了真理,他“已经处在一个很容易看清真理的位置”,也正因为“望着真理,所以心中很苦”。可以说,弥漫全篇的孤独、悲伤、苦难与祈祷是醉汉韦涅奇卡对污浊尘世的感情回应。众所周知,俄罗斯民族有着极其深厚的宗教文化传统。经过几十年的相对沉寂,它在苏联后期形成一股强大的回归热潮。在“宗教复兴”的大浪中,普希金的创作基础被认为是基督教文化,高尔基的“母亲”与儿子巴维尔成了圣母与圣子的关系,诸如俄罗斯文化是“讲新约戒律语言的文化”这样的观点也登堂入室。简言之,在当今的俄罗斯社会,宗教意识再次成为认识世界、审视文学文化活动的一种范式。

解除对混沌的限制、在纷扰中倾听多种声音——这种处于调整之中的文化范式充分地体现在叶罗费耶夫对世界-文本的特殊处理上。

的确,在醉与非醉所建构的混沌世界里,在宗教虔诚与亵渎神明并置的张力之中,《从莫斯科到佩图什基》开始的头一章就为时间与空间的全面混沌定下基调,“每当我寻找克里姆林宫的时候,我总是一成不变地跑到了库尔斯克火车站”。尽管小说文本以从莫斯科到佩图什基列车线路的相临站点为章节标题,也清晰交代韦涅奇卡是早晨816分踏上电气列车115公里外的佩图什基,可是火车刚刚行进了100公里,车窗外已经是漆黑如夜。作品中还充斥着主人公对方位的不断确认和重重疑虑,终了时分,这一回实心实意地去佩图什基的主人公死在了克里姆林宫的城墙下。时空如此无序,以至于韦涅奇卡是否坐上火车都成为研究者探讨的问题。有人认为,“旅程似乎只是思想上的旅行,其实主人公一直都在莫斯科城中打转”,还有人认为,韦涅奇卡是中途被下车乘客挤到站台,又糊里糊涂地坐上回返列车。弗里德里克·杰姆逊曾把后现代的转移归因于我们对空间和时间之体验中的危机,在这种危机中,作为历史坐标的时间和空间存在大大地淡化可以说,叶罗费耶夫的小说文本为此提供了极好的例证。

伴随时空无序这一叙事策略的,是作家故意而为之的反体裁写作。叶罗费耶夫将自己的小说命名为“长诗”(поэма,而且,一个无处不在的与作家同名的抒情主人公的确让人想起作品的命名渊源于果戈理的“长诗”传统,但是,有学者认为:“也就仅此而已,因为传统叙事长诗的特点在小说中已经丧失殆尽”。可以说,自作品《从莫斯科到佩图什基》问世,俄罗斯国内各界对其体裁的界定可以说是五花八门。对于中国读者来说,这也是一个让人颇感踯躅的问题,因为我们还要面对中外文体差异和术语的对等翻译,只好大而化之地称其为“小说”,至于是中篇小说(повесть)还是长篇小说(роман),是流浪汉小说、冒险小说还是魔幻小说(плутовской,авантюрный,фантастический),亦或是其他,还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为好。字里行间韦涅奇卡自己都调侃:“鬼才知道我将采用哪种体裁到达佩图什基,刚离开莫斯科的时候,一切都是哲理性随笔与回忆录,一切都是像屠格涅夫那样的散文诗,现在么,可是侦探小说开始了……”

如果从思想观念这一角度来说,作家“避开了进步的概念,抛弃了历史连续性和记忆的一切意义”,那么,在文艺手法上,他则是以“一种惊人的能力去劫掠历史”,并把他“所发现的现存的某些方面全部吸收”。借文学研究界普遍赞同的一种观点来表达,“互文性是小说《从莫斯科到佩图什基》的最大特点,其意义场的生成源于作品中运用的大量引文所带来的意义互涉”。

学者莱温在其详细的《从莫斯科到佩图什基》注释本中开列了五类最重要的“劫掠”与“吸收”首先是由圣经和广播、报纸等宣传套语所构成的两个极端,处于两端之间的还有从丘特切夫到帕斯捷尔纳克和曼德尔施塔姆的俄罗斯诗歌、包括了《感伤旅行》和《从彼得堡到莫斯科旅行记》的感伤主义文学、以及俄罗斯十九世纪文学大师们(果戈理、屠格涅夫、特别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散文创作。主人公韦涅奇卡的思想意识信马由缰,席勒、契诃夫、蒲宁、高尔基,乃至几千年来的人类文化遗产被任意驱动,粗略统计,小说文本中出现了莎士比亚、拉伯雷、萨阿迪、高乃依、拜伦、佩罗,哲学家萨特,女权主义作家波伏娃等46位作家或作品。作家叶罗费耶夫的笔端能够从鲍利斯沙皇轻松地过渡低音歌王夏里亚宾,能够将古代神话、宗教著作、俄罗斯民间口头文学、革命民主主义者的政论文章、苏联报刊中各个时代的警句名言等众多文献有机地结合起来。

无论是从朱丽娅·克里斯蒂娃所代表的广义上的互文性观点来看,还是在吉拉尔·热奈特对互文的狭义理解上来分析,互文性写作模式都是叶罗费耶夫小说创作的突出特点。实际上,无论是小说所体现出来的明显解构性、文本互文性还是阐释的多样性,它们都是作家对逻辑和理性的大声怀疑,也是对拆除中心与霸权的强烈诉求。毕竟,他生活于其中的国家采取了残酷而终于失败的另类的现代化模式。

某种程度上,叶罗费耶夫神话就是俄罗斯民众对曾经的极权体制的心理回应,当然,它也是群氓大众对现在、对未来的一种生活态度上的情绪选择。如果说现代社会以来的政治神话和国家神话(关于自身历史和意义的宏大叙事或意识形态)可能是被公认的,也可能是被强加的,文学神话则不然,彻底地人为制造是不可能的,它的背后总有些文化思潮、意识形态及历史选择的必然因素。可以确认,苏联历史上的最后一个文学神话——叶罗费耶夫神话即是如此,关于“韦涅奇卡”的每一神话形态都被众多的拥趸者赞同以至“迷思”(myth,миф,神话),用莫斯科维奇的术语,那是群体的添加和具体化。

 
 
2014年12月发表于《南方都市报》
 

欢迎监督

举报电话:010-85893192

邮箱:ljyuemei@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