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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日报》发表《偶遇者》书评:《偶遇者:警示和希望的钟声》(2015-11-03)
《偶遇者》与《七月的人民》的隐喻,有某种一脉相承的关系:黑人的故乡反而成为白人的避难所,白人朱莉成为寄居者,而黑人成为保护者。同样成为“倒置的寓言”。也正如小说《新生》中所表现的,“种族主义意识形态及其对黑人的内化,并不会因为种族隔离制度本身的废除而自行解体”(王旭峰),戈迪默从来没有过于乐观或是过早做出判断。


(南非)纳丁·戈迪默著

梁永安译

漓江出版社出版

周向荣

《偶遇者》是南非女作家纳丁·戈迪默的最后一部长篇小说,在这部被誉为其最好的一部作品中,戈迪默一如既往地履行着她的使命:洞见并推进南非的历史进程,剖析人性缺口。而与以往作品不同的是,此次戈迪默的笔触不再伸向激烈斗争中的人们,而是解放后的南非社会;也不再仅仅是黑人的斗争,白人殖民者的后代与种族隔离制度残留下的黑人一样,难逃在身份危机陷阱中挣扎的历史诅咒。这部淋漓尽致展现非洲两个世界的小说,与其说是一部再现非洲黑人命运挣扎的写真,更不如说是一则新南非社会的现代性寓言。

《偶遇者》故事情节再简单不过。约翰内斯堡的白人富家千金朱莉,来自阿拉伯世界的黑人修车工阿布杜——来自两个世界的“偶遇者”,跨越种族和身份鸿沟相爱。但是阿布杜无法摆脱其非法移民的身份,面临被驱逐的窘境。朱莉不顾一切与阿布杜结婚,并追随丈夫回到他贫穷落后的沙漠故乡,也终于如愿以偿逃离父亲的上流社会,欣然融入沙漠的生活;而阿布杜却因依靠朱莉进军上层的愿望落空而无比沮丧,再次困居沙漠的他一刻也不停地申请其他国家的签证,千方百计想逃离沙漠。在同样悬空的存在中,朱莉和阿布杜站在了彼此交叉的地平线上。

与戈迪默在1979年出版的小说《伯格的女儿》一样,《偶遇者》也可看作成长小说,国内确有人在提到此书时作如是评价;当然,《偶遇者》也可以与《新生》《我儿子的故事》相提并论,归结为爱情小说。与《无人伴随我》一样,书名“The  Pickup”已经为小说中主人公的宿命埋下了伏笔。修车工阿布杜帮助朱莉修车、买车,并在朱莉的主动中顺水推舟,与其开始一段浪漫史。然而阿布杜的目的是明显的:企图借助朱莉的身份取得在上层世界的合法身份。他没有拒绝单纯的朱莉的邀请,他主动要求参加朱莉父亲——一位声名煊赫的商人举办的上流宴会,他希望被朱莉pick up,希望借此摆脱潦倒的生活,彻底远离标示着耻辱的贫穷与沙漠。而无情的是,南非已经容不下他,约翰内斯堡已无他的立足之地。就算朱莉替他找了所有的关系,也是于事无补,他必须离开。搭朱莉的车摆脱身份危机到另一个国度——而这其实是朱莉并不愿栖身的国度——的幻想,终成泡影。当朱莉冲破一切阻挠——包括阿布杜的——坚持要与他一起回到沙漠时,事情起了变化,pick up的主客体发生了转移:朱莉搭上了阿布杜的便车,来到无尽的沙漠并获得新生。这是阿布杜曾经的起点、他不愿落入的终点,如今却成为了朱莉的终点:在沙漠中,朱莉找到了永恒的意义,找到了自己的归属。她被成功地pick up了。

不同于库切个人主义的自由立场,戈迪默坚定地支持殖民地黑人革命运动,主张白人应该投身其中去帮助黑人。但是两人在对南非的解放实践和前景始终保持警惕方面,无疑是始终保持高度一致的。戈迪默对于黑人自我身份的寻找忧心忡忡。阿布杜的无身份让这一切悬在空中。“任何的未来都要以身份为前提的;但他却是个没有身份的人,所以也没有如牢笼般的规范。”这与小说《新生》一样,生活在消除了种族隔离的南非,黑人真的能够找到平静的内心和生活吗?而获得美国签证的阿布杜,真的能最终实现自我存在吗?如果有续集,相信这不是一个《幸福来敲门》般的励志故事。

然而就《偶遇者》来说,戈迪默所担忧的并不仅仅是黑人和被殖民者。南非的各个种族,殖民者与被殖民者如何共同建设一个真正的和平的理想的南非?朱莉和阿布杜的爱情,正是这一思考的隐喻。在反种族隔离斗争中,戈迪默的白人作家身份也一直是各方关注的焦点。南开大学的王旭峰曾写道:“戈迪默的创作确实是在探索她个人的历史处境和历史角色,但是这背后隐含的是一个更大的关怀,即对整个南非白人群体历史处境和历史角色的探索,对南非黑人和白人现在和未来关系的探索。”他认为,戈迪默的小说让一切不公不平不人道赤裸裸地呈现在“执行者、受害者和旁观者面前——让执行者看到自己在做什么,让受害者看到自己在承受什么,让旁观者看到这个世界上正在发生什么”,让这三者都不得不重新进行认识、评判和定位,这也正是萨特所谓的“介入的作家”,揭露即改变。

《偶遇者》与《七月的人民》的隐喻,有某种一脉相承的关系:黑人的故乡反而成为白人的避难所,白人朱莉成为寄居者,而黑人成为保护者。同样成为“倒置的寓言”。也正如小说《新生》中所表现的,“种族主义意识形态及其对黑人的内化,并不会因为种族隔离制度本身的废除而自行解体”(王旭峰),戈迪默从来没有过于乐观或是过早做出判断。在制度层面之后,她认为更需要关心的是新南非的内心修复与成长。在《偶遇者》中,戈迪默将这一问题进一步展开和延伸,并试图通过朱莉在沙漠中的蜕变解决这一问题,正如她所预言的:一切远远没有结束。对立、斗争仍然在进行,和谁的斗争?我们离成功仍然很远。这部小说,发出这声隐晦而坚定的警示和呐喊。

关于爱情,阿布杜和朱莉最后处于若即若离之间,戈迪默再次选择了一种开放式结局。但是能够体悟戈迪默的读者一定可以看出:在爱情的最终,无论是留守沙漠的朱莉,还是独自出发的阿布杜,内心都是无尽的孤独。然而什么可以支撑着彼此继续呢?戈迪默似乎给出了答案——希望。小说的最后写道:“他一定会回来的。”这是朱莉的大嫂在安慰朱莉,也是她在自我安慰;确切地说,这也是戈迪默对于南非的新未来的路漫修远,所展露出的意味深长的微笑。


原载于《北京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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